当前分类:铜都文学
饥荒年代
更新时间: 11/14/2008   来源:转贴   点击数: 153
    我从记事时候起,就晓得看米箱了。我家那米箱约70公分高,当时已旧的发黑——可能曾是我妈的嫁妆,一直放在父母的床头。大约是粮食太金贵,怕人偷了,我家才没有用当地通行的米缸,而是一只能上锁的米箱了。一旦离开房间,我妈就会上锁,而且是两道锁,米箱加房间。

    那时候,要是没人了,我会走进房间,搬来一只凳子,吃力地爬上去,打开米箱,将手伸进米里,那种香香的气息,凉凉的感觉,总让我觉得舒服、踏实。不过,要是听到盛米刮箱底的声音时,不幸这种声音经常出现,我又非常的心慌意乱,自然地想到我妈那张愁苦的脸来。一个四五岁的孩子,竟有这样的行为和感受,真不知让我如何感叹。

    其实,箱子就从来没有满过。我们那里是棉产区,吃供应粮,米都是定人定量的,一年中大约能吃6个月上下,剩下的就靠生产队自种的杂粮来弥补了。但杂粮又是按工分分配的,我家劳力少,孩子多,分到手的往往没有别人一半,所以更要节约吃粮了。那时候,每到冬春,我家早晚就吃山芋汤,将山芋削皮,和水放锅里一煮,就完事了。蔬菜出来后,就瓜菜代,青菜、莴笋、黄瓜等,吃的人直冒酸水。好不容易熬到秋天了,终于等来了玉米,又可以接上日子了。就这样对付着来,一年也就过去了。所以直到现在,我从不吃杂粮,煮饭时也要量多一些,怕人吃不饱。

    印象深的是,在杂粮、稀饭当家的日子里,每天早上都有一碗干饭,或是头天留下来的,或是从稀饭里捞出来的,这是我妈特意留给父亲的。一家的嘴巴都靠父亲一双手,我妈就对父亲的身体特别在意,这碗饭是用来补充营养的,能让父亲有力气干活而不至于倒下。但在这时候,总会有小一点的孩子贴过来,歪在父亲的怀里,这个说头昏,那个说没力气,想吃上一点饭。父亲就只好这个拨一点,那个扒一点,碗里也就空了,便放下筷子,怔怔地看孩子发愣,我妈就会背过身子抹眼泪。写到这里,我竟有些不能自持了。

    这还是风调雨顺的时候,要是旱了或涝了,连这些也吃不上。怎么办呢?父亲就借钱到山区收山芋渣。山芋渣是什么呢?就是将山芋破碎,榨出淀粉后剩下来的渣滓,山区人将它捏成一个个球形,放在屋顶上晒干,留下来喂猪的。由于日晒雨淋,山芋渣的面上都结了一层黑霉,没有营养不说,对人体还有毒性。我们收回来后,用刀削去霉点,破碎磨面,做成小圆子,混在稀饭里充饥。一次,父亲收山芋渣回来,苦笑地跟我妈说,山里人真会说话,我问他们山芋渣可卖,一个“懂娘娘说,我家不卖,留着喂猪的。“懂是土话,相当于现在十三点的意思。

    山芋渣做成的小圆子出来了,放在白色的稀饭里像一颗颗黑珍珠,很是好看,但却特别难吃,我们看到,食欲顿时全无。我妈到现在还常提这事,说,你们到锅台边转一圈,看是山芋渣圆子,一个个都说吃饱了,就背书包上学去了,我背后哭过多少回。说着,眼圈也红了。

    即使这样,有时候仍然要勒紧裤腰带。那时候我最怕雨天了,我们兄妹老早就被饿醒,穿上了衣服,正馋巴巴地等吃饭呢,父母却在床上蒙头大睡。这一方面是因为晴天时太累了,需要休息,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节约一顿饭的。这时候我是不敢喊醒他们的,因为父亲不高兴了,我就会挨打的,便只好痴呆呆地看雨“嘀嗒、“嘀嗒,砸在屋檐下的地上,形成一个个喇叭型的小水窝。二弟就不在乎这一套,催不起来就骂:“你们睡着死呀。但也奇怪,却不挨打,而且父亲有时还笑着跟别人说。现在想起来,可能是他当时最小的缘故。也是这种被饿的经历,当我到初中时,读到“我们的日子是芝麻开花节节高时,便产生了高度怀疑,这日子能叫日子吗?也从此,我就深刻记住了“一日三遍打,不反待如何”——那是初中历史课文告诉我的关于元末红巾军起义的根本原因。当时,我还不足13岁。

    其实,这情形不光在我家,在当时是普遍的现象。劳力多,饭量就大,也会吃不饱。村里有个唐大洲,是一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,一只手伸出来像一把扇子,据说一顿能吃十海碗稀饭,大约是饿狠了,就偷生产队的黄豆,被逮到后,拉着游行批斗。那游行也特别,让他挑着两箩筐的黄豆,足有二百斤,绕洲区一圈走了20多里,边走还要边喊:我是唐大洲,我是一个坏分子,我偷生产队的黄豆,我罪该万死。”游行一结束,他就一口浓血扑”地吐了出来,从此就成了病秧子,到现在还是勾着背踽踽独行,没有结上婚。我的一个表妹婿的父亲,在生产队犁地时解手,一时性起,就用黄烟筒在地上偷偷地划了打到×××”,被人报告给大队后,即刻就成了现行反革命,被抓到监狱整整当了9年劳改犯。当公安问他为什么写反标时,他说是早上“糊汤子吃的。“糊汤子就是现在饭店里的面疙瘩,不过稀了很多,质量也差,跟糊糊差不多,而且没油没盐。表妹婿到现在还狠狠地说,那件事情整整耽误了他们家两代人。 

    这种情绪能够传染,整个社会都陷入了一种偏激的非理性状态。1976年,唐山大地震,村里传来消息说,人都死光了,要从我们这里调一批人去。年轻人便以为从此可以脱离苦海,成为城里人了,所以像过节一样高兴。我回家后将这件事说了,谁知我妈听过后,竟恶狠狠地说:人都死光了才好,所有人都死光了才好。”我听后非常奇怪,我妈怎么这么恶毒呢,连自己的儿子都要咒死吗?但我妈不过是说说而已,村里有个丁中按,为儿子拾粪没有达到要求,竟用开水浇了儿子的双腿。那儿子当时不过15岁,一时想不通,竟跑进芦苇荡,上吊自杀了。那尸体用板车拉回来时,我看到在芦席下面,有两条肿胀发紫的腿在左右晃动,害的我在以后的几年里常做恶梦。

    生如蝼蚁,甚至不如蝼蚁。虽然我现在能够从容叙述这些事情了,但不可否认,所有这些对我的伤害很大,甚至深刻影响和左右了我的一生。我不得不问,为什么是我,是我周围的那些同龄人遭遇这些呢?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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