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姚朝旭

        跟脚，是我家乡的方言，意思是说，大人走到哪，小孩子总喜欢跟到哪，贬义一点的讲，就是“跟屁虫”。我之所以现在想到跟脚，缘于对童年生活的回忆。

       我喜欢跟脚。其实，跟脚并不是件光彩的事，这个小孩子也懂，单听“跟屁虫”，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，尽管这样，小孩子还是乐意屁颠屁颠地跟在大人后面，这其中的缘由，跟过脚的小孩子最有发言权。我认为，小孩子之所以喜欢跟脚，一是出于小孩子的好奇心，看看大人究竟在干些什么；二是跟脚能带来实惠。就我而言，主要是后者。举两个例子，都是我七、八岁时候的事。一次，村里有户人家嫁姑娘，爹爹去吃喜酒，我带着我的小铁碗跟去。这次跟脚，我不仅饱食一顿，还带回一碗大鱼大肉下餐受用。要知道，那时农村大多数人家，平时是很少能吃上肉的，除非逢年过节或类似这样的吃喜酒。还有一次，母亲头天讲要赶集买小猪，这样的好机会，我当然要跟脚，因为到了集镇，我便能得到我所要的一些小东西。母亲说坐车、挑担不便带我，我偏不依，哭闹了一夜。谁知母亲留了心，第二天一大早，趁我未睡醒她就走了。我醒后疯了似的向车站跑去，裹小脚的奶奶怎么也撵不上我，急得叫我同村的表哥追上我，但任凭他怎么劝，我也不肯回。表哥很无奈，只得从口袋中那本《毛主席语录》的红色封皮里，掏出唯一的一个五分硬币给我，我才很不情愿地跟他回家。现在，一旦我听到抑或看到“花钱买平安”这个词时，我就想起这件事。在这方面，我表哥是地地道道的实践者，我是受益者。

        前几天，我原原本本地将这两件事说给我女儿听了。女儿听得津津有味，觉得挺有趣，嚷着要我讲更多小时候的故事。我看得出，女儿的这种感受是由衷的。

        女儿初二在读，最近，总为写作文的事犯愁，觉得没什么东西可写。我叫她把近期的几篇作文拿给我看，这一看，吃惊不小。她有的作文里反复出现诸如“价值观”、“人生观”之类的词语，有点“理论版”的味道，我知道这与她们开设了思想品德这门学科有关，还有一些就是我不大能读懂的网络语言。尽管文字表达尚可，但内容空洞，有凑字数之嫌，通篇看不到学生作文的痕迹，尤缺真情实感。于是，我就她的作文向她点拨，我要她多写写自己的生活，因为好的作文都来源于真实生活。我不讲则罢，这一讲她倒觉得挺委屈的，小嘴一瘪她说这个道理她也懂只是她的生活平淡乏味，从上小学起主要就是做功课总不能全写关于做功课的作文，她的生活甚至还没有我那时丰富留有那么多趣事。

        女儿的话引起我的反思。我将女儿自出世以来的生活在心中认真地捋了捋，还真如她说的那样。女儿从三岁起就上托儿所，之后是幼儿园、小学、初中。上托儿所是我每天抱着她去的，上幼儿园我背着她，读小学时我牵着她的小手，初中是准时送上车、定点车站接，女儿一直在很有规律地生活。这样的生活当然平淡无奇。  

       我想其他的小孩也大抵如此，基本上都是在家长、老师共同精心安排下生活，除了功课，他们什么都可以不做，不说，甚至不想。就拿跟脚来说吧，这其实是小孩子出于好奇、好玩的本能而表现出的一种积极、主动的行为。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，现在的小孩子也很难做到。当然，现在的小孩子无须像我们小时候那样为吃肉、零花钱之类的念头跟脚，如此跟脚的主观性虽欠缺一些，但跟脚的好奇心该不会少，主要是客观上缺乏跟脚的机会。凡事都由家长计划得井井有条，安排得天衣无缝，孩子是演员，家长是导演，孩子没想到的，家长早就设计好了。别看现在城里有的孩子能和家长形影相随，类似跟脚，但那只是表面现象，因为那不是孩子主动跟着，而是家长不放心，把孩子带着，不客气地讲，甚至看着。农村孩子的境况或许更糟糕些，多数父母外出打工，爹爹奶奶守着几亩田地，没有哪个孩子愿意跟脚跟到地里捡棉花，这不是孩子的天性。

          很难想象，一个连跟脚都做不到的孩子，会生活得五彩缤纷，会有多少趣事烙在脑海里。遗憾的是，一讲到这个问题，很多家长都类似于我，一方面顿生认同感，感叹孩子生活枯燥，一方面却又总以做功课为由，千方百计地压缩孩子自由活动的空间。不知这是谁的悲哀？